鹞落坪散记

山  鹞落坪在大别山深处,提到鹞落坪自然得从山说起。汽车自潜山下合界高速,再沿
105国道盘山而上,到岳西县城;然后挥戈西北,直至皖、鄂交界,北与六安金寨相连,
即到此行目的地——鹞落坪国家自然保护区。
营地离保护站一公里,海拔将近一千米。四周群山环绕,环境清幽。这里的山多高大巍
峨,因湿气重,有些山峰被水汽所掩藏,隐于天际;其两侧之群峰则绵延开来,正像张
开两翼的鹰。山上植被极好,物种也很丰富,乔木、灌木,知名、不知名的,参差交
盖,郁郁葱葱。鲁迅先生说,路是人走出来的,在这里,若没有路,很难想象怎样去做
个开路之人。山脚处多有梯田,一圈圈地填满了山间空隙。梯田尽头浓荫之处必有农
家,于林端竹稍露出几段灰墙黛瓦,偶尔传出数声狗叫,夕阳下冒出几缕炊烟。农户住
得相当分散,一片浓荫之下往往只有三两人家,隔个半里的另一个山尾,才有另外一
户。这一点,相对于城市狭小的生存空间,他们可谓是豪奢了。
山间气候多变,我们有几次差点遇上突来的阴雨。这种阴湿的环境,很适宜茶叶和药材
的生长。大别山区盛产茶叶,因地理环境不一而性状各异,六安瓜片、霍山黄芽、天柱
剑豪等都很有名,而岳西之茶却称为翠兰,取其叶翠兰香之意。这里,几乎家家户户屋
前屋后都种有茶树,多数自家饮用,也可馈赠外地亲友,或卖给茶商。营地往东不远,
有有机茶园示范基地,是大规模种植的地方。这些茶叶并非都叫翠兰,只有春季新采之
茶才是,而其它季节采摘的只可称之为米茶或玉茶了。另有一种苦丁茶,满杯水中放进
一两片就已够味,虽苦但有药用价值,可以防癌,价格也很贵。药材的种类就多了,人
工种植不少外,山上还可采到野货,如虫草、天麻、竹节人参等,价格都较人工种植的
贵,其中竹节人参可卖到一千五一两。
另外奇怪的是,在山里呆了那几天,除了人养的禽畜和路边所谓“算命先生”等小虫
外,几乎没看见什么动物,连鸟类都少见,更别提传说中的娃娃鱼、金钱豹了。可能是
因为山太大,它们又羞于见人,而藏在山的更深处了吧。这里值得一说的,是那叫“算
命先生”的小虫,那是一种类似于蜘蛛,但身体比蜘蛛小,黑色,像一颗钢珠,不仔细
都分辨不出头与身体来,它的脚特别细长,斜斜地撑在地上,飞速地向前跑去。问起取
名“算命先生”的原因,当地的小孩随手扯下它的一条腿,放在我们面前,那腿还在不
停的跳动。他让我们数腿跳动的次数,说它在人前跳多少下,即表明此人能活多少岁,
说得我们都赶紧跑掉,没敢再看。

水 有山之处自然有水,就像刚刚生出了一点勇气、能够捏紧拳头的男孩,身后总跟着
他娇小的、怯生生的妹妹一样,不离不弃。山给了水保护与涵养,水衬托出山的伟岸和
力量。
山广林密,水源滋生。山林之中,水随处可见。一股股细流,小心翼翼地从湿润的山石
与泥土间穿过,聚成溪,再汇成奔涌的河流。山下的磨子潭水库、佛子岭水库,储水量
丰富,合肥的大水缸懂铺水库即取源于此,天柱山下漂流的好去处潜河也是从此流出。
溪流所经之处亦多景致。水很清,除了几片落叶之外,几乎没有泥沙,从沿河谷的石块
上流过,清澈见底。沿途多石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,有的河段,整个河床就是一块大
的青石,水流其上,如同铺了一层水晶被,在阳光下泛出晶莹柔美的光芒;但忽又化做
千万份,或静卧泉底,不为人知,或突兀水上,撕锦裂帛。山形错落,随处可见流涎飞
瀑,断壁深潭,一路欢腾之水,到了此处,突然安静了下来,轻柔的荡着,羞怯地亲吻
着潭壁。忍不住伸出手去,轻触了一下,潭水清冷,寒气逼人。

人 山区的人们是勤劳淳朴的。年轻人大多出门挣钱了,留在家里的尽是老人与小孩。
我们去时正赶上水稻收割,他们站在田里,拿着镰刀,豁着牙齿,半直着身子,笑呵呵
地看着我们经过。别轻视了他们,他们的衣着可能已经很破旧,但必定是洗得干干净净
的;生活可能没有我们丰富,但必定都有过各自的精彩人生。
在入户调查时就曾遇到一位。他高中毕业,现与他的父辈们一样,在家务农。去之时他
正在不远处的工地上打点零工,我们只看到了他的房间,很整洁的住处:墙角书橱里面
放满了书,桌子上又摊着几本;柜头的墙上还挂着几根笛子和一支洞箫。听说他的笛子
吹得很好,且可以让放养山林的羊,在傍晚时分闻笛而归。人虽没有见着,但可以想
象,他是一个清瘦的人,有一头柔软的头发,混合着汗水,凌乱地耷在脑门之上;休息
之时,透过一副靠胶带绑住、断了一只腿的、廉价的金属框架眼镜,忧郁地望着远方。
另外还想提及随行的几个队友,他们或在某些方面给了我较深的印象。
党大哥,电子工程学院教员,人称教官,平时与我们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,早上却一个
人在屋头“偷偷”剃胡子;
钱老板,工作了几年后再回来读NBA,三十几岁,好扎在女生堆中嬉闹,还为老不尊地抢
她们的苹果,但一到须维护纪律与安全时则很是严肃;
人文组长小宝,说话时思路特别清晰,能引人入胜,又不时来句男高音,听说能唱帕瓦
罗蒂的歌;
生物组长,一个看似柔弱的女生,说话唱歌都很好听,见多识广,一路告诉我们这是什
么属那是什么科;
同组的学弟,比较腼腆,对人却是很好,干活也比较积极,总是主动为大家做一些事
情。
还有其他几个,整天混在一起,都是一群极不错的人。

事 四天中确实有不少值得提及,这里仅选几个:
一日三餐与篝火晚会
因为白天都在野外,故中午只得吃压缩饼干,而早餐和晚饭都是在营地自己做的。我们
在老乡家门前支起十几个帐篷,帐篷另一头靠山的地方,挖出两个长方形坑道,约一尺
来深,再在两坑之上各架两块平整的大石,把随队所带的两口大锅稳放其上;并于一旁
铺开一张厚实干净的薄膜,上面放着油盐刀铲之类,这就是我们的“厨房”了。
早晚饭是五个小组轮流负责。早上四点半开始,先烧一锅开水,搁桶里留着,再煮两锅
加紫菜和干虾的面条,六点准时用餐。晚饭则是五六点时开始做,一锅烧饭,一锅做
菜。菜多是素的,胡萝卜、白菜、茄子之类,唯一的荤菜是香肠,放在一起,加水,一
起煮。八点多饭熟,大家开始排队打饭,女生优先,男生则在队尾敲碗助阵。饭打好后
散于各处,或坐或站,吃得喷香。
饭后刷好碗筷,就到了篝火晚会的时间。场地中间用三根较粗的木头搭起一个三足支
架,再在其下燃起篝火。事先准备好的柴火放在一旁,有专人负责添加。山区晚上温度
比较低,大家回帐篷加了件衣裳,并把防潮垫拿出,绕着篝火围成一圈铺在地上。于是
各自坐下,听领队总结当天的活动,并安排第二天的事情。然后晚会正式开始。节目比
较简单,无非是做游戏、唱歌、讲笑话之类,也有地空学院的队友教我们认星星。大家
玩得都很开心,篝火照得每个人心头暖融融的,而忽略了身后的寒冷。
晚会进行的同时,会有另几个人在灶间熬煮姜汤,晚会结束后,每个人都会捧着一碗加
了红塘的、热腾腾的姜汤了。喝过之后,除了轮值守夜的人之外,大家都各回帐篷安睡
去了。
鬼故事
在回营地之后,晚饭之前,有两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,此时天已全黑了下来,我们三五
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。偶或有人提起说鬼故事,立即受到了一致欢迎,并引来了不少女
生。于是你一个我一个三三两两讲了起来。
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通灵故事:夜晚,某个房间之内有四个人,闲着没事玩起了游戏。
先把灯火熄灭,然后按顺序面朝墙壁蹲在墙角四角,游戏开始,甲先跑至乙所处的墙
角,拍一下对方的肩膀然后蹲下,被拍之人则继续向前跑去,如此接力,玩了好长一段
时间。事后忽然有人寻思起来,按这样的跑法,这个游戏是无法进行下去的,因为甲已
跑到了乙的位置,当最后丁向甲的位置跑来时,甲处应该是空位。但当时这个游戏确实
玩起来了,这只能说明存在另一个“人”,他也参加了这个游戏。后来有队友补充说这
是个日本的故事,在日本,夭折的孩子是上不了天堂的,他的灵魂无所依附,只能待在
家中,但他又保持着孩子的心性,在别人玩游戏时,他有时会加入进来。
另外还有个关于某种怪病的故事,这种病能让人在晚间无知无觉中瞬间老去,最后变成
一具缩得很小的干尸,但早上又会恢复人形,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了。有一个医生,他美
丽的女友忽然失踪,后来在某个孤岛上被发现,此时她已染上了这种怪病。医生极力想
去拯救他的女友,并在此过程中发现一系列、关于宗教的神秘的事情。故事很玄妙,说
者又以一种极力平静、稍带颤抖的语气娓娓道来,确实略感寒意。
后来我也说了两个自己身边发生的比较奇怪的事情,竟把许多人都吓跑了,到第二天经
过别人的转述,还有人来找我,希望我能告诉他那两个故事是假的。
洗澡
下午回来后,我们几个男生照例去山上拾柴火,下来后浑身脏得很,痒痒的,领队特批
我们一行五六人到营地下的小河里去洗澡。需要说明的是,协会非常注重环境保护,我
们此行,牙膏、香皂等洗淑用品都是不许带的,又由于条件限制,其他人,包括女生,
大多是无法洗澡,几天活动下来,身上很脏但也只得忍着。而我们却可以去小河里擦上
一把,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。
我们选择了一处比较平缓的河段,河床被水流冲刷出一道道深槽,形成天然的水池和坐
椅,我们甚至可以斜躺其上,任清凉的水流淌过我们的脚趾。有次我们还带去了糖果和
茶干,此时正是饥肠辘辘,坐在石头上嚼上一两块,那是何等的惬意。

四天的活动已经结束,但当时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。谨以此文,纪念那逝去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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